在笑的幾秒鐘,喘息: 邱顯洵的紀實漫畫之路 (下)


撰文/紀偲涵



2020年11月19日,《手繪台灣關鍵字:畫說1940-2020》(以下簡稱《手繪台灣關鍵字》)第二場新書講座舉行於北藝大校園。跨國自由記者廖芸婕抱著一疊訪綱前往,神情有些興奮。她似是有備而來,事前就將心裡的疑問整理成稿,預先發給邱顯洵。邱顯洵一邊看,一邊想像講座當天的情景:要全部談完,少說得花上五、六個小時以上。想分享的太多了,擔心時間不夠用,所以邀請了同在藝大教書的林于竝幫忙收束話題。於是,一個主講人,一個與談人,一個主持人,三人就這麼湊在一起。他們輪接著麥克風,一問、一答、一總結,看起來很有默契,合力將討論的軸線,逐漸延展深入。邱顯洵也一揮以往給人的嚴肅形象,談話的氛圍格外自在。果然如他所預想,話題一開就暢談無阻。比起研討座談,感覺上更像是一場同好朋友的聚會。



第二場新書講座在藝大書店舉辦



|承認無知是創作的起點


上次講座,邱顯洵談及了台灣圖像記憶的問題,以及他如何將「無知者」作為一種自我警惕的身份。有關這兩點,在這次都有更深的探討。「對我來說無知者是一種創作前提。我們有時候覺得自己知道得太少,其實是因為我們曾經以為自己知道的是正確的。」在搜集歷史圖像的過程中,他發現,早期原住民的生活風貌,因為時間太久遠、多數原住民已經漢化,而難以搜尋。除此之外,國民黨時代是台灣最破碎的一段歷史,甚至比更早殖民的日治時期還要難找。「單就圖像的保存來說,無論是因為殖民的責任,或是統治的手段與習慣,日治時期被保留得最完整,而國民黨執政時期被摧殘得最嚴重。那不單因為白色恐怖的銷毀、壓制與異己族群的噤聲。而是政府竄改、醜化過去歷史的習慣所造就的結果。你所查到的所有資料,恐怕都得經過反覆核實。另一方面,從一個圖像工作者的角度來看,這也是台灣所經歷最缺乏文化素養的政權,因為它將低俗的圖像變成一種常態。」


接著,他釐清廖芸婕提出的「以雙語出版,是否有意識地在面對國籍群眾?」的問題,重申台灣圖像的重要性。「這不是一種刻意,對我而言雙語是必然的。我們雖是一個很小的國家,卻因處於交通樞紐,而在歷史上從未缺席。如果,我們已經常出現在別的國家的歷史中,那今天,我們要說自己的故事,必然要用一個溝通上障礙較小的表達方式。」這個回答,解釋了他為何那麼義憤填膺。因為他知道,這個國家的歷史在國際上是被重視的。對他而言,所為國際意識,並非只是語言的多種多樣,而是如何填補台灣版本的台灣歷史的在國際上的敘事空缺。「很多時候,某一種說法傳久了,我們就會以為是真的。」敘事的不足,使得我們認識的事物失去了被翻轉、擴充的可能,這種慣以為常,也僵化了討論能動性。其實,我們總是在承認自己無知的時候,才開始知道更多事情。就如廖芸婕總結所說:「我們都在不太知道事情全貌的處境裡,試著摸出一條路出來。」踏上這條沒有終點的道路,並不為了抵達唯一真實,只是為了去看見前方。



《手繪台灣關鍵字》原稿展出



|替曾經沒有發言權的人說話


時刻研究歷史、吸收漫畫相關資訊,在擴充眼界的同時,也習得了許多自我檢視的參照。這必須仰賴創作者收攏資訊、將其重新配置於創作中的能力,才能不至落入迷失。「其實,有時候我也很焦慮,研究越多漫畫的歷史,越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少。當你發現本來想做的形式,其他國家早就有人做過,就不免質疑自己是否只是一種重複,但我在畫《台灣人四百年史》的時候,找到了一條軸線。沿著這條軸線,我發覺創作在循序漸進,也發覺紀實與創作並不是互相排斥的。」


「舉例來說,史明之所以會寫《台灣人四百年史》,是原因於連橫的《台灣通史》。不過,由於連橫傳統文人的背景,《台灣通史》仍舊被寫成一部統治者的歷史。於是,史明選擇從台灣勞苦大眾的角度出發撰寫。」邱顯洵說,他從這個觀察裡發現,我們時常在接受了官方史觀的同時,忽略了那些被記載的事件中的當事人。對清代的羅漢腳來說,渡台禁令是什麼?械鬥是什麼?對佃農來說,土地改革又是什麼?諸如此類的主觀詮釋,在歷史學門客觀性的追求下,常被忽略。這樣的歷史,對他而言是不完整的。實際上,若是預設將事件描述得中立、符合客觀就能成為事實,一個國家的歷史,將落入單一敘事的危險——不被賦予發言權的人沒有故事。史明寫作的姿態,對他而言是個關鍵的啟發。他認為,一個創作者,首先必須非常清楚「為誰而畫?」「站在誰的立場?」「為誰發聲?」,再刪選歷史片段,以此構思,最後才是調度適合的形式。如此,自然就不容易過度倚賴官方歷史與形式上的創新。因為,在這個平衡裡,形式不再是一種追求,而是輔助;紀實也不再是形式的框架,而是定錨。




|幽默重要嗎?他們說的幽默是什麼?


所以,當他們在討論「幽默是重要的嗎?」的時候,實則不在討論「幽默的重要性」或「怎麼幽默?」這類形式本位的問題,而是「幽默可以是什麼?」以及「在諷刺漫畫創作中,幽默可以在什麼位置,發揮怎樣的作用?」就如幽默的中文翻譯,關鍵在於如何捕捉某種難以言明的幽微情緒,曖昧地勾弄觀眾的笑穴。用邱顯洵的話來說,就是讓人「哭笑不得」。這類創作者,通常深知「笑」和「哭」只是情緒反應,並非情緒本身,而且,兩者都隱含著複雜性。很多時候,人們會笑或者哭泣,其實並不正處於絕對的喜悅或是難過,反而是在面對一時難解的陌生情緒之時。


「《筆尖雜誌》(The Nib Magazine)總編矢志讓痛苦的人笑出來,讓沒有幽默感的人痛哭流涕。」從廖芸婕分享的採訪經驗,我們可以觀察到幽默的另一個面向:正因為它存在於創作語境的拿捏中,本身就是開放變動的、等待被詮釋的,所以隨著時間的推移,或是被不同立場的觀眾所理解/不理解,在他們心中,就會形成不同的意義。「在畫《台灣人四百年史》之前,有20幾年的時間,我都在週刊上發表時事諷刺漫畫。這期間累積了上百件官司,有毀謗、妨礙名譽⋯⋯等等。我並不怪他們,反而開始思考:『我們對圖像、事件、道德的判斷不盡然相同,但什麼才是我在創作中在乎的?』」「即便我私人的立場會對一些政治人物的行為感到不齒,但在創作的時候,我會將自己拉回來一些。我會想像:『如果我是他的支持者,我是不是可以用一種比較戲謔的方式來消遣他?』」「做為一個負責的創作者,特別是以政治、時事作為題材的諷刺漫畫家,我對自己的期待是:要畫到即便對方生氣,也說不上來氣的原因。無論如何,作品都不能流於單純的謾罵或人身攻擊。」然而,對邱顯洵來說,使用這種手法來創作,是希望可以藉著明確但不直接的表達,避免事件被單一的情緒所淹沒、被主觀視角給簡化。



《筆尖雜誌》(The Nib Magazine)是美國一本以募資營運的新興雜誌,不但發行線上、紙本雜誌,也積極以周邊、網路媒體等方式推廣漫畫文化。
《筆尖雜誌》(The Nib Magazine)是美國一本以募資營運的新興雜誌

幽默能夠比起定奪更加有力量,是因為創作者扮演了一個角色,展示他怎麼去面對某個難以接受的現實。而有時,幽默也是創作者自身應對現實的管道。「我曾因國藝會海外藝遊計畫,有機會採訪到很多政治漫畫家,其中一次,馬來西亞政治漫畫家祖納(Zunar,1962-)與我分享:「2018年之前,馬來西亞尚未迎來政黨輪替,有很多人民是想要反抗但不敢反抗的。他的創作,就是想給大家一個武器,名為『笑聲』,當遇到受不了的事情時,就努力去笑!」


又或者,當它經歷了時間的洗滌,亦能在未來再次發酵。「2018年,我造訪了英國的漫畫博物館(The Cartoon Museum),這座博物館裡,搜羅了英國250年來的漫畫作品。在裡面,你會看到有些人看著一件作品發笑,有些人看著一件作品嘆息,如果仔細觀察作品的創作年份,你甚至會發現,當時漫畫家在畫這張畫的時候,他不一定能夠預知,在未來20、30年後大家看到會是怎麼樣的感覺。比方說,在英國要加入歐盟的時候,有很多以英鎊變歐元大作文章的作品,如今,英國已成功脫歐,那個笑或嘆息,也多了一層不同的味道。你突然感覺到,這真的是時間跟幽默的力量。」廖芸婕最後所分享的經驗,使我們發現,這股張力,來自於我們終於有力氣,去拉開一段距離,發覺整件事的立體感。而後,才能將一件因痛而生的恨,轉化成一聲輕盈悠長的嘆息。

上圖為Victoria Ying作品,精準捕捉了疫情的恐慌如何使美國種族主義被放大。


從無知開始知道,將已知消化安置,不急著去定論它,留給它一點被時間轉圜、詮釋、重新協商的餘裕,這本書就是這樣完成的。不過,回頭想想,這不也像是我們從傷害中復原,重新鬆解壓抑的歷程?《手繪台灣關鍵字》依著這個最基本的道理,將諷刺漫畫抽離了在媒體刊物發表的慣性,獨立成冊出版,透露出它比起立即感官,更偏重作品檔案特質,欲存留於時光中,等待後世索引的企圖。




這裡買!


博客來|https://supr.link/eH6nH 金石堂|https://supr.link/R6yKi

誠品|https://supr.link/QaGmD MOMO|https://supr.link/E0DAe




1 次瀏覽0 則留言